EDITORIAL
曲線的秘密
PIN品 · Mar 2017

廣州大劇院 |Photo by Denys Nevozhai on Unsplash
Words by Joshua Pang
我到廣州旅遊,慕名去參觀了Zaha Hadid設計的廣州大劇院。
鏡頭裡的廣州大劇院,遠看像是珠江河畔兩塊巨大的鵝卵石。 Hadid經典的曲線設計,那些蜿蜒交錯的建築線條,在照片裡勾勒出流體幾何迷人的視覺效果。
這建築真上鏡,友人讚嘆連連。
我其實想說,照片會說謊。大劇院遠看漂亮,近看卻甚為不堪。內牆因常年漏水留下礙眼的痕跡,外牆的花崗岩處處可見龜裂脫落的問題。還有一些管理層後期添加的裝置,跟原有的建築風格簡直格格不入。
據說Hadid在世時,對此作品完工後的狀態非常失望。但她堅持設計概念完整,是施工方未達到預期水平。爭議聲不斷,卻也隨著Hadid的離世告一段落。
身處於Hadid的建築作品之中,我腦海中突然有一幅景象,Hadid的幽魂仍留在人世,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大眼睛,那張輪廓分明的臉,那一身如袍子般寬大重疊的衣裳,飄忽在每一座她遺留在世間的偉大建築之間。
在德國Vitra消防站(那是Hadid的首個建築作品,也是她的成名作),在阿塞拜疆阿利耶夫文化中心,在首爾市東大門設計廣場,在倫敦水上運動中心,在羅馬MAXXI博物館……最後,飄到廣州大劇院。
說不定夜深人靜之際,大劇院會聽到她的幽魂一陣陣嘆息。
不,應該是凌厲的責罵,嘆息太軟弱,不是Hadid的風格。
批評Hadid的人說:她根本不作實際考量,興建難度太高,導致完成度和手工之參差,而且對建築其中生活、工作的人造成不便。
去年,音樂人Moby入住Hadid設計的馬德里Puerta America酒店後,表示自己寧可睡在垃圾站也不願睡在那麼不舒服的酒店房間。
另一派支持她的人卻說:Hadid的設計風格自成一格,對建築界影響深遠,是現代技術追不上她的前衛意念。
以Hadid的個性,她才甭管別人的冷言冷語呢。不過,Hadid剛烈火爆的性格、直率前衛的行事作風,以及那別樹一幟的建築風格,確實不見得人人都能接受。
連她的恩師、建築師Ram Koolhas都如此形容她:“a planet in her own inimitable orbit。(在她自己那無法仿效的軌道上的一顆星球。)”
Hadid都知道。人們讚美她,給她肯定,費盡心思(和鈔票)找她設計建築,消費榨取她的名氣;但同時他們也怕她,質疑她,對她釋出敵意,甚至將她的臉套在動畫片《美人魚》的女魔王身上。
對此Hadid曾坦言:“從來沒有人過來跟我說:‘我不喜歡你‘或’我們基於x、y和z所以對你感到害怕‘。針對這一點我問了別人無數次,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對我有這樣負面的感覺,但他們始終不說。我想,那是因為他們害怕他們操控不了我。”
在壓倒性多數的男性建築世界裡,Hadid以一名英國籍伊拉克裔女性的身份脫穎而出。當然,以性別來定義Hadid畢竟太膚淺了(她一定會嗤之以鼻),她的獨特不僅僅是性別上的,而是設計概念上、形式上的特立獨行。
1950年10月31日,Hadid出生於伊拉克首都巴格達一個上流家庭中。 Hadid在貝魯特美國大學數學係就讀,後來移居英國修讀建築系。 1980年,Hadid在倫敦成立了自己的建築事務所Zaha Hadid Architects。最初她是透過一系列天馬行空的紙上設計受到矚目,她打破規範,開創獨有的風格。由於設計過於大膽複雜,雖然屢屢獲獎,卻不被許多人接受和理解,一度還被揶揄為“紙上建築師”。
但沒有人會否定她的勇氣,她拒絕妥協,在由男性主導的建築界裡堅持自己的理念,直到她的一件件建築作品贏得世人肯定。後來,她成為了首位獲得普利茲克建築獎的女性建築師,甚至贏得英國最富盛名的RIBA英國皇家建築學會金獎。

南京國際青年文化中心|Photo by Denys Nevozhai on Unsplash
Hadid的厲害,在於她跟別人不一樣。她敢“玩”,“玩”得徹底,“玩”得淋漓盡致。
“玩”什麼呢?她玩解構,玩流體幾何,玩物質的樣態變化。雖是“玩”,卻是穩打穩紮的真功夫,若背後沒有深厚的研究基礎,是不可能“玩”出形態優美、結構紮實,同時又能展現動態張力的作品的。
每一條曲線,都是經過極為精細複雜的計算。 (也因為每一條曲線都會增加建築成本,所以Hadid的設計項目成本驚人,超支更是家常便飯。)
Hadid的影響絕對不僅止於建築,當然也不局限於家具、家飾,或甚至是一雙造型獨特的鞋履。
她留下的,是所有初涉設計的年輕人所仰望的可能,包括那些在這個男性壟斷的行業裡被忽略的女孩們,那些弱勢的聲音,那些長期被取笑為“紙上談兵”、“不切實際”的夢想。
在RIBA的頒獎禮上,建築師Peter Cook生動並富有詩意地描述了Hadid的風格:“這30年間,她涉足了很少人敢於探索的領域。假如Paul Klee(瑞士畫家)是帶一條線去散步(took a line for a walk),那麼Zaha便是帶著由那條線所衍生的平面,去跳一支虛擬的舞,然後敏捷地將之折疊,帶上太空走一趟。”
一年前,Hadid帶著她的線和平面走了。或許我們不必去到Hadid的建築作品中,也能邂逅她的靈魂。規範的直線太無聊了,要跳脫既定的羈絆,畫一條曲線,走一條曲線,或許便是無限可能的開始。那是她留給世人的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