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似乎很习惯荧幕上那些不怎么讨喜的男人。《传媒家族继承人》（Succession）里的Kendall Roy自私、脆弱，为了得到父亲认可，可以背叛家人，也一次次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团糟；《广告狂人》（Mad Men）的Don Draper魅力十足，同时自私、善于欺骗，一次次背叛身边最亲近的人；《白莲会》（The White Lotus）里那些自恋、虚伪、被欲望牵着走的男人，往往亦是故事最好看的部分。我们很少急着问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「好人」，人物够有趣、故事够好看，观众自然会留下来。

到了女人身上，事情好像总会多一点要求。她可以聪明，但太精明又会令人有压力；可以成功，不过最好不要显得太有野心；可以漂亮，但太在意外貌又显得虚荣；可以有脾气，只是最好不要真的失控。即使犯错，故事有时亦会急着替她补上一段苦衷，让观众知道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坏。

近年的影视作品开始不一样了。随着Netflix、HBO、Amazon Prime Video等串流平台带来更多不同类型的剧集，加上电视剧篇幅更长，人物自然有更多空间慢慢展开。女人可以嫉妒、自私、说谎，想要爱情、金钱、地位和权力，甚至明知做得不对，下一次还是照做。故事不用急着替她们解释或安排救赎，反而让这些不太好看的部分慢慢浮现。有些角色你未必认同，更不会想跟她做朋友，甚至看得咬牙切齿，下一集开始，却还是忍不住继续看下去。

喜欢一个人，需要理由吗？

《邋遢女郎》（Fleabag）里由Phoebe Waller-Bridge饰演的Fleabag，大概是最容易让人喜欢的「讨厌女人」。她总是在笑，亦总是在逃，尴尬了先说一个笑话，难过了亦先拿自己开刀。她会突然望向镜头，跟观众分享那些根本不应该说出口的念头，好像只要自己先把一切变成笑话，别人就伤不到她。她当然做过不少糟糕的事，曾经背叛最好的朋友，跟姐姐的关系时好时坏，谈起恋爱亦总能把事情弄得一团糟。到了第二季，她甚至爱上一位神父，明知道这段关系没有结果，却还是忍不住靠近。

Fleabag从来不掩饰自己想要爱、亲密关系和性，亦没有因为知道自己的问题，就突然变得成熟懂事。有时她很自私，有时很狼狈，有时你甚至很想叫她不要再搞事，可是下一秒她又会让人突然心软。或许我们喜欢她，根本不需要一个特别的理由；就像现实生活里，有些人明明缺点一大堆，你还是喜欢跟她坐下来喝一杯。

《齮龁人生》（BEEF）里Ali Wong饰演的Amy Lau，第一眼看来跟Fleabag完全不同。她有丈夫、女儿、漂亮的家，自己创立的植物生意亦即将高价卖掉，生活看来几乎无可挑剔。直到一天，她在停车场跟另一辆车起冲突，对方响了一声喇叭，她便追了上去。

一场路怒愈闹愈大，Amy和Danny互相报复，最后连家庭、婚姻和工作都搭进去。你一路看，一路觉得真的有必要吗？当然没有，可是Amy就是咽不下那口气。她每天已经做了太多「应该做」的事：对客人微笑、照顾家庭、把生意做好，所有事情看来顺利，她却没有因此比较快乐。那场路怒像突然打开一道出口，让积压已久的怒气一下子全跑出来。

Fleabag把混乱藏在笑话里，Amy则藏在看似完美的人生里，两个女人亦因此格外真实。

谁没有比较过？

愤怒至少还可以发泄，嫉妒反而无处释放。

韩剧《你和其余的一切》里，朴智贤饰演的千商渊和金高银饰演的柳恩重，从少女时代一路认识到中年。她们曾经亲密得像家人，亦试过多年不联络，一次次走近，又一次次分开。商渊明明很爱恩重，却亦忍不住跟她比较。小时候的她家境较好、成绩好、外表漂亮，照理说应该是更有自信的那一个，偏偏母亲对恩重的亲近、哥哥对恩重的疼爱，以至后来感情和工作上的种种，都慢慢变成她心里的一根刺。

成年后，那份嫉妒变得更难处理。商渊离开跟恩重合作的电影，后来更把原本属于恩重的企划拍成自己的作品；两个人最伤人的时候，甚至会希望对方的人生亦过得不好。身患重病后，商渊重新出现在恩重面前，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：希望这个被自己伤害过的人，陪她走完生命最后一程。

这样的友情很难用「好朋友」或「坏朋友」说清楚。她们太了解彼此，最知道甚么地方碰一下就会痛。有时看到商渊，甚至会有一点心虚。无论是工作、感情、外貌或生活，当好朋友有了好消息，真心替对方高兴之余，心里偶尔亦会闪过一句：「为甚么不是我？」

只是我们通常不会说出来。

《假面女郎》的金貌美则把比较的目光放回自己身上。她从小喜欢唱歌跳舞，亦想过站在舞台中央，长大后却因为外貌放弃梦想，成为办公室里一个不起眼的上班族。到了晚上，她戴上面具，在镜头前跳舞。白天没有人特别留意的金貌美，突然有了观众；有人等她直播，有人赞她的身材，亦有人迷恋Mask Girl。那张面具遮住她最没有自信的地方，反而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看见。

她最初想要的其实很普通：漂亮一点，多人喜欢一点，走进房间时，有人愿意多看自己一眼。只是故事后来愈走愈远，暴力、整容、改名、逃亡，甚至杀人，一张脸变成三张脸，金貌美亦由李寒星、Nana和高贤廷分别演绎人生的不同阶段。到了这一步，已经很难再把她所有的选择归咎于外貌；她伤害过别人，亦必须面对自己做过的事。

可是偶尔回想最初那个戴着面具、在镜头前跳舞的女人，又很难忘记她一开始只是想有人喜欢自己。她后来的人生离我们很远，那个站在镜子前嫌弃自己不够好看的瞬间，其实离我们很近。

可否换一个人生？

金貌美戴上面具，到了《莎拉的真伪人生》，申惠善饰演的Sarah Kim干脆替自己创造另一个身份。

Sarah拖着装满现金的行李箱走进顶级精品店，以欧洲奢侈品牌亚洲区总监的身份，从容地跟品牌高层和收藏家周旋。她知道那个世界穿甚么、说甚么，甚么时候微笑，甚么时候让别人等，所有人都相信她本来就属于那里。

故事却从一具疑似Sarah的尸体开始。随着调查展开，每个人好像都认识不同版本的Sarah，她的名字、背景、工作经历，以至真正身份，都变得可疑。她喜欢名牌、金钱和地位，亦享受别人羡慕的眼神，但比起一个名牌手袋，她更想得到的，其实是手袋背后代表的人生。既然原来的自己进不去，她便创造另一个身份。谎言说得愈多，「Sarah Kim」反而愈来愈真：如果一个身份演得够久，它还算是假的吗？

《魅惑》（Sirens）里Milly Alcock饰演的Simone DeWitt，则已经走进Sarah向往的世界。她在富豪Kell家族工作，很快融入那个漂亮得有点不真实的生活，穿合适的衣服、说合适的话，仿佛本来就属于那里。

直到姐姐Devon出现，希望带她回去照顾患病的父亲。Simone却不愿回头，甚至嫌弃姐姐太大声、太直接。经历过混乱的童年和寄养生活，对姐姐来说是「家」的地方，对她而言却是一直想逃离的过去。

最后，Simone还是选择留下。最后一幕，她穿着华丽长裙站在Cliff House前，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，亦把姐姐和过去留在另一边。你可以觉得她自私、拜金、忘恩负义，亦可以理解，她只是再也不想回去。

野心有甚么不好？

《投行风云》（Industry）的Harper Stern（Myha'la饰）想要的东西很直接：成功。

她没有正式的大学学位，却靠伪造的成绩纪录进入伦敦投资银行Pierpoint。没有背景，亦没有太多退路，她总是比别人更敢冒险。客户、同事、朋友，只要有需要，都可能成为她下一步棋。第二季，她把从朋友口中得到的未公开政治消息交给客户；后来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，甚至牺牲原本准备共同跳槽的同事。

每一次Harper把事情做得更绝，你却又想看她究竟能走多远。她可能害怕、后悔，亦知道自己玩得太大，但下一个机会出现，她还是会伸手。

她就是想赢。

《传媒家族继承人》里Sarah Snook饰演的Shiv Roy，刚好站在Harper的另一端。Harper拼命想进去的世界，Shiv从小就住在里面。她有钱、有姓氏、有政治人脉，故事开始时甚至刻意跟家族生意保持距离，看起来像Roy家几个孩子里最清醒的一个。

直到父亲Logan告诉她，下一个可能是你。Shiv还是回去了。她明明看得懂父亲的把戏，却始终希望有一天真的被选中；她看不起两个哥哥争宠，自己亦一直在等父亲点头。她和Tom的婚姻同样微妙。Tom爱她，亦爱Roy家带来的一切，而Shiv知道他不会轻易离开，其后更一次次伤害他。

Shiv跟哥哥Kendall其实很像：都想得到父亲认可，都可以为了权力背叛家人。只是看Kendall时，我们很自然会替他难过；看Shiv时，却比较容易生她的气。或许连我们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为甚么。

最后来到《直堕地狱》（Straight to Hell），这一次不再是虚构角色，故事里的女人真的存在过。

户田惠梨香由少女一路演到晚年，演绎日本著名占卜师细木数子的一生。出身平凡的她很早便进入夜生活世界，二十多岁已经营多家夜店，后来更成为「银座女王」。她很会看人，知道客人想听甚么、男人在想甚么，亦知道甚么时候该柔软，甚么时候不能退。

几经起落，她后来以占卜师身份重新出现，凭六星占术和那句著名的「你会下地狱」，红遍日本，著作大卖，电视节目亦创下高收视。

《直堕地狱》没有把她的人生写成一场漂亮的逆袭。男人、金钱、名声、谎言，以及围绕她多年的争议，都没有避开。她曾经被人利用，后来亦学会利用人；从一无所有走到名利双收，仍然想要更多。偏偏她身上那股顽强的生命力，又令人很难移开目光。

不讨喜，又如何？

隔着荧幕，我们可以笑Fleabag的自私，可以理解Amy为甚么那么生气，亦可能看到千商渊嫉妒朋友时偷偷反省：「其实我好像做过类似的事。」Harper每次背叛他人，我们骂完她，下一集还是想知道她会怎样翻身；细木数子一次次作出令人难以认同的选择，我们却还是好奇这个女人究竟能走多远。

或许这些角色最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她们没有告诉我们应该喜欢怎样的女人，只是让荧幕上的女人多了几种活法：嫉妒最好的朋友、嫌弃自己的出身、渴望漂亮，亦可以想要性、金钱、名牌、地位和权力；明知道自己做错了，亦不一定下一刻就痛改前非。就跟很多男人一样，她们亦不过是普通人。

有时我们喜欢一个角色，未必因为她讨喜。可能只是她够真、够有趣，又或者在那些不太正确的念头里，刚好看见了一点自己。当女性角色终于可以犯错、令人失望，不再需要时刻讨好观众，她们反而比那些永远做对事情的人，更容易留在记忆里。

我们未必喜欢她们。但我们还是想知道，她们接下来会怎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