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ersonal Essays
憂鬱的海軍先生
Sin Chew Daily星洲日報

Words by Joshua Pang
Originally published in my column “一人之境” in Sin Chew Daily.
夜裡十點,電話響起。醫院的護士轉線過來:「需要普通話口譯。」遠程口譯沒有畫面,只有聲音。所有的情緒、距離與信任,都只能透過語氣傳遞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。有些不安,有些疲憊。醫生語氣平穩:「你知道你今天為什麼來醫院嗎?」我照譯過去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答。
「你的同事把你送過來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有沒有跟他們說,你想從船上跳下去?」
「有。」他沉默了幾秒後回答。
醫生的聲音仍舊溫和:「那我們慢慢說,好嗎?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念頭的?」
他說,是和同事聊天時隨口講的,說自己有想過從船上跳海。那位同事報告了上去,於是他被送到了醫院。醫生再問:「你現在還有這樣的想法嗎?」
「沒有了。」他輕輕嘆氣:「可能在船上待太久了。那裡……我不開心。」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,像被呼嘯的海風吹散;說話的速度很慢,像每個字都要穿過厚重的海霧。
醫生請他回答一份問卷,做個簡單的心理評估。一問一答之間,漸漸揭示了他的家庭背景、成長經歷,以及到美國後的生活。他說他從中國一個很窮的村子來,父母早早去世。為了活下去,他什麼工作都做過。後來有人介紹他來美國,說當兵可以拿綠卡、可以有醫療保險、有薪水,他就報了名,當了海軍。他有太太和小孩,住在另一個州,但已經有整整半年沒見到他們了。
醫生再問:「那上船之後呢?」
「一開始還好,後來越來越辛苦。工作時間很長,很累。我不想再回到船上了。我想回家,想見我太太和小孩。」他講得越來越慢,最後幾乎哽咽。我翻譯著他的話,感覺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醫生溫柔地說:「我希望你能在醫院休息一兩天,讓我們給你安排心理醫生做輔導。可以嗎?」
「我想回家。」他小聲地抗拒。「我不想住院。我怕影響部隊紀錄。我只是想回家。」我聽見他吸了口氣,努力壓住情緒。
醫生停了一會兒:「我會幫你申請假期,但在此之前,我需要你先留院幾天。這不是懲罰,是為了確保你安全,讓你暫時不用面對太多壓力。我希望你至少今晚可以好好在這裡休息。好嗎?」
他沒再說話,只吐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「好吧」。我翻譯這個「好吧」時,覺得胸口有股沉重感。某個程度上,這是一個答應,更像是一種耗盡力氣的投降吧。
做這份工作久了,我學會在每段對話之後關掉情緒,像是離線時摘下耳機一樣,讓一切歸於靜止。但有些夜晚,那些陌生的聲音,那些話語之間的呼吸與停頓,仍會在心裡回盪許久。
有時候我想,遠程口譯像是一場短暫的同行。我們在一通電話的距離裡相遇,卻莫名地承受了那些無法翻譯的重量,比如海軍先生的疲憊與孤單。
我不知道海軍先生現在是否已入睡。也許他正在病房裡,在終於不再搖晃、沒有浪濤聲的夜裡安心地閉上眼。我希望他能好好地入眠,哪怕,只是一個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