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DITORIAL
東京,跑起來
L’OFFICIEL HOMMES Hong Kong · JUN 2026

Words and photography by Joshua Pang
With thanks to The Westin Tokyo for hosting my stay and arranging the guided run.

抵達東京的那一晚,渾身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。無關時差,是長時間在路上累積下來的重量,像關節裡悄悄沉著的一點負擔,連呼吸都慢了半拍。飛機落地,地鐵從羽田機場一路駛向市區,高架鐵路、寫字樓、酒店的玻璃幕牆一層層掠過視線。那一刻我已經知道,這趟出差行程中,我需要抽空讓身體動起來,把這份沉積感慢慢鬆開。
我要去跑步。
於是在東京的某個清晨,趁着上午沒有工作行程,我搭地鐵前往東京車站,出站後,直接往丸之內一帶走去。很多旅人未必知道,在東京,跑步其實有一個很具體的入口——就在車站步行數分鐘的距離裡,ASICS Run Tokyo Marunouchi 像是一個被城市隱藏起來的轉換閘口,把通勤與運動之間的界線輕輕切開。


它位於三菱大樓地下一層,看起來是一間品牌門店,但本質更像是一個為跑步者設計的 run station。更衣、寄物、租借裝備都可以在這裡一次完成。跑步鞋、運動服甚至碳板鞋都可以現場租用,讓人幾乎可以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直接進入跑步狀態。
但那天我沒有走進去。抵達東京後,我早已為自己添購一雙新的跑步鞋。某種程度上,那雙鞋成了這次跑步的起點;是裝備,也是身體即將啟動的提示。


從丸之內走出去,很自然就會接上皇居外苑的環形路線。全長約五公里,繞行皇居一周。沒有紅綠燈,也沒有需要停下來的路口,整條跑步路線保持完整連續。這樣的條件,在城市裏並不常見。難怪它會成為東京最受歡迎的跑步路線。
一側是護城河,水面平靜;另一側則是被刻意保留的遼闊綠意,以及遠處的高樓大廈。城市被拉開距離,變成一個安靜襯托的背景。跑者很多,有人全副武裝,有人只是簡單的T恤短褲;有人拉開步幅快速奔跑,有人放慢節奏調整呼吸,還有人和教練一起練習起跑動作。


當我的身體逐漸進入跑步狀態之後,時間開始變得模糊。手機上的跑步 App 仍然在默默記錄,但已經不再重要。真正重要的是生理最直接的訊號:我的呼吸是否穩定,腿部是否開始變重,汗水何時開始流入並刺痛我的眼睛。跑到後段時,身體更是進入更深層的安靜,我開始感覺到呼吸與步伐之間更細微的關係,某個瞬間,甚至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。
當下我不需要思考任何事情。工作、會議、未完成的案子,像不必要的雜訊通通拋之腦後。這一刻,我只需要繼續邁步向前跑。

跑完一圈後,我從皇居外苑一路走到約兩公里外、位於內神田的「稻荷湯」。那是一間很老的澡堂,設施極為簡單,甚至沒有烤箱或多餘的設備。掀開門簾,脫下衣服放進儲物櫃,坐在小凳上沖洗身體,再慢慢浸入浴池。水溫略高,身體需要時間去適應。
澡堂的磁磚反射着日光燈的冷光,我看着鏡中的自己。在這個所有人坦然相見的空間裏,年齡似乎變得不再有意義。二十歲、四十歲或六十歲,只是身體狀態的不同階段,本質上都一樣。我們各自走進來,回到最初最赤裸的狀態,把自己從內到外清洗梳理,然後再齊齊整整地,返回日常。
離開澡堂前,我在更衣區看到三個 salaryman 把公事包放進儲物櫃,換上跑步裝備,動作乾淨俐落,像是把白天的身份暫時收起來。他們走到澡堂外的小廣場,開始做拉伸熱身。三人偶爾還說笑幾句。在這樣的城市裏,有人可以一起跑步、一起出發,這樣的日常,真令人羨慕呢。

第二次跑步是在另一天下午。
從位於惠比壽的 The Westin Tokyo 出發,春天柔和的光線落在建築與樹影之間,風勢很大,把我的 Lacoste 薄風褸吹得微微鼓起。這次的路線是往目黑川,酒店安排了跑步教練 Kimura 同行。他建議我們從酒店出發,跑到目黑川再折返,全程約五公里,剛好適合旅途中的身體狀態。
一路穿過惠比壽熱鬧的廣場與啤酒屋,進入目黑川一帶時,河道被兩側濃密的綠意覆蓋,水面呈現出近乎被染過的透明綠色。大約一個月前,這裏還是人潮擁擠的賞櫻勝地,如今花季已過,只剩下安靜的河岸線。五公里的距離,在這段路上變成一種沉浸式的城市移動體驗。
Kimura 教練是 The Westin Tokyo 的專屬跑步教練,平日會帶賓客一同跑步,並根據不同需求設計路線。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,酒店亦會舉辦跑步活動,開放予賓客與公眾報名參加。
「我們會到東京不同的地區跑步,例如我們常常會跑到東京鐵塔,來回大概十公里。設計路線時,我們會在沿途的特色景點停留,讓參與者在跑步之餘,有機會更了解這個城市。」
Kimura 教練來自湘南,從小熱愛跑步。每年冬天,他都會參加湘南的冬季馬拉松,沿着海岸線奔跑。對他而言,那是一種很純粹的狀態:海風、路面、呼吸,不斷重複,直到人進入近乎無意識的專注。
「跑步不僅僅是時間或距離,更重要的,是一種精神上的確認。你會在某一刻意識到,自己其實可以突破某種極限,而這種感覺會延伸到生活的其他面向。當你在跑步中學會撐住、不放棄,在工作、壓力與日常生活中,亦會多一份堅持的能力。」

聽着他的描述,我想起小說家村上春樹在他那本跑步隨筆《關於跑步,我說的其實是……》裏寫過的一段:
「跑步對我來說既是一種有益的鍛鍊,同時亦是有效的隱喻(metaphor)。 我每天一面跑步,或累積參加比賽的次數,一面提高達成基準的高度,藉着能夠達成目標,以提升自我。至少有立志提高,為此而每天努力着。我當然不是甚麼了不起的跑步者,以跑步者來說水準極平凡——或者該說是平庸吧。不過這亦完全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夠稍微超越一點昨天的自己。所以要說長距離賽跑得有挑戰的目標或對象的話,那應該就是過去的自己。」
無論是在皇居御苑,還是在目黑川,像我這樣跑個五公里就開始氣喘吁吁的人,稱不上甚麼跑步者。但或許這並不是關鍵。
重要的是,我是否比昨天多走了一步。對我來說,這件事在跑步裏變得很具體。當身體想停下來,但仍然多走幾步,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一次微小的超越。
跑步結束後,我回到 The Westin Tokyo 的 Le Spa Parisien,體驗「Dry Head Spa」頭部按摩療程。對於長時間出差、連續會議與飛行累積的疲勞,這種從頭皮延伸到肩頸的放鬆,讓長時間維持的專注與壓力,有了一個可以慢慢釋放的出口。
之後我順勢去了酒店的 Aqua Area,讓身體浸在 jacuzzi 的熱水之中。跑步後的肌肉,似乎仍記得剛才的坡度與轉彎,微微的痠感從腿部一路延伸到肩背,然後在水中慢慢散開。
而晚餐已經在等待。

「舞」壽司餐廳的哲學,建立在對日本二十四節氣變化的理解之上。季節被細分為二十四個階段,每一個階段都有對應的海味與狀態。餐廳會根據當季最適合的漁獲進行嚴選,在最恰當的時間點捕捉食材的高峰狀態,然後以最克制的方式呈現。
當天的壽司由主廚 Nakaya 負責。整個 Omakase 像一條緩慢展開的路程,前菜、烤物、燉煮,再回到壽司本身。這種安排,與白天的跑步有某種呼應。最後幾貫壽司上桌時,出菜的速度自然放慢,像抵達終點前的收束,最後再以甜點精準收尾。
離開餐廳時,東京的夜色在玻璃外延伸,這個繁忙的城市仍然在不停歇運行。回頭看這兩天,其實並沒有刻意安排甚麼特別的行程,只是跑了幾段路,泡了幾次澡,讓身體慢慢恢復,再吃一頓飯。跑步的時候,身體往前衝;按摩與泡澡時,它慢慢放鬆;坐在壽司台前,又一點一點補回消耗的部分。
四十歲之後,跑步不再追求速度或距離,更像是一種自我確認的方式。確認自己還在持續往前。我只是知道,明天早上如果時間允許,我大概還會再跑一次。